Demens

歲歲平安

wing-matchman:


第三個故事


3


週四的放學後他在河灘上玩。在吸收飽滿夕陽顏色的細小沙粒裡摸到一顆半透明的石頭。不認識的晶狀體,比鑽石的表面柔軟,比水晶擅長吸收溫度。不知名的寶石。廉價的存在。卻也是瀝青馬路、濕軟河灘上最沈默的少數。唯一會疼痛的,有感性靈魂的東西。
他用粉色的指腹婆娑,對著太陽探究通透度。他對它一無所知。然後收進上衣的口袋。
上個星期,珍榮假裝不經意說過:我在收集石頭。
而他一同往常在看聖鬥士星矢,翻過一頁,眼神未曾有一秒為珍榮停留。風過葉尖地說:哦。
他倆有著詭異的默契,而又在平靜的海面下悄悄互相折磨。我讓你寄生在我體內,又要吃藥捏碎你的軀殼和心臟。


他沿著河水與乾燥砂礫相接的水花泡沫邊緣走,低著頭顱,背光下孤獨虔誠的剪影。玩伴叫他,他說:我忙著呢。
第一次做個掃興的人。


又看到一顆奶油色的顆粒,他蹲下來,把它在水裡沖刷一下,用衣袖擦乾,最後丟進口袋。
一層抹開,又看見新的一顆。無數次翻找,口袋變得沈甸甸的。
呀,給我⋯⋯找一個袋子來。
於是還在水泥管道裡上竄下跳的小猴猻們突然就乖乖地在周邊搜尋起來。
最後在大石頭下翻到一個紅色的塑料袋。還算乾淨。勉強裝下了"寶石們"。
你裝它幹什麼?
不幹甚麼。
送人吧。
不是。


翌日,他提著一個粉藍相間的條紋紙袋在樓梯口徘徊。
一會兒被照得發白,一會兒又籠進深藍。
知了再叫一聲,就上樓。
隨後又一次在墨綠色鐵門前猶豫。指關節靠進銀色反光鐵皮面,看見自己皺巴巴的臉。弱弱地停下了,改為指甲扣索磨砂面的花紋。
忽然聽見門裡有人穿上拖鞋,踢踢躂躂要走近。聲音越來越響。
他咕隆咽下口水,手心冒汗。
停下,別走,等他開門。他這樣想著,然後退了一步。把手裡的紙袋猛地擲在地上。
紙袋裡的石粒嘩啦啦地響。他一圈圈繞著螺旋樓梯向下狂奔的時候期望它不要碎了。


他跑進檸檬黃和香樟樹味的光裡,珍榮剛好扭開了門。


夜裡珍榮特地給他打電話來:
謝謝你送的禮物。


他拿著圓珠筆在方格練習本上瘋狂畫圓圈套圓圈。語氣卻平穩地像黑岩的心律:
我沒送你東西。


電話那頭不可聞地輕笑一聲:
啊,沒關係⋯就是⋯其實我不需要這種類型的⋯


⋯⋯⋯⋯那你就丟掉!


還說不是妳送的?


不,不是我。


在范哥?


⋯⋯恩⋯


我想要⋯課本上說的那種⋯包著螞蟻的黃金色石頭。你知道的吧?


⋯⋯哦。


拜託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不耐煩似的摁掉電話,手臂圈在頭頂,臉頰貼著微涼的木書桌降低粉色的熱溫。


在林在范給他找到琥珀前他就搬家了。去另外一個城市。
朴珍榮抱著林在范送他的那盒石頭,在搬家車上晃晃悠悠地睡著。
夢裏有綿長的山川和清透見底的流動的河。他是一隻鹿,穿梭過叢林,在河邊停下喝水的時候看見一顆不知名的晶狀體。被水流和陽光沖洗照射得乾淨通透。他把嘴伸進河裡,想去銜那顆石頭,卻在靠近時眼睜睜看那傢伙在河底蹦達了幾下拋掉壓住自己的砂石,然後隨著河流的方向遠去了。石頭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又會淌過哪座山川大海。河水流動,山川也波動,連白雲都未曾駐足。
一切都在不管不顧地流逝。只有他在停留。


珍榮發現那盒石頭不見的時候是在到了新家,把大大小小行李和紙箱搬進新家,整理打掃完畢時。他在客廳轉來轉去,怎樣也回憶不起東西放在哪。轉到門邊,一拍腦門,想起朴爸一直在錄製搬家過程。他翻出拍攝的DV,趁著最後一點電,從他坐在舊家門口對著鏡頭苦笑開始一路往下看,粉藍相間的紙袋時不時出現,最後一次出現在錄像的末尾段。珍榮跳下搬家車,幫拉開後車箱的門閥,那個紙袋穩穩地安靜地躺在車前座的皮質靠背上,在視頻不過是恍惚的一影,飄過畫面的右上角。
珍榮硬拉著朴爸讓他打個電話給搬家公司,說是重要的東西落車上了。
搬家公司接了電話,回覆卻是:看到裡面是石頭,以為是垃圾就丟了。
朴爸舉著電話筒原句轉告了珍榮。


夜裡,珍榮窩在沙發裡反反覆覆看那一段視頻。冷冷的光拍在他臉上,整個黑夜裡只有一小片寂靜寒冷的星系,中心的恆星燃燒剩餘的能量直至消亡。


第二天清晨朴爸把他從沙發裡拍醒,嚴肅地對著他鼻脬眼腫的臉說:你要是真在乎那東西就該自己保管好。這事妳怪不了誰。


勉強把這一番話當作安慰吧。但朴珍榮其實不太需要這種風格的安慰。他早就把這個事歸為自己犯下的錯。夜裡眼淚在臉上翻滾的時候只是在想:要是沒拍到那個紙袋就好了。眼見著東西,手卻夠不進畫面裡撈出來。真折磨人。


至於那盒紙袋到底要多少年的歲月才能把它的影子磨得起毛邊或者磨成灰塵,遭風吹走。這件事朴珍榮說不太定。以自己為原點往前發射的時光軌道長長無結點,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19歲的時候,他吹熄蠟燭。火光搖曳一下滅了,只留那倆個一粉一藍的數字裡在軟綿的白色奶油面上。那一下子,腦袋裡除了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學業進步以外,還想到了36顆或園或方的石頭塊。
原來已經這麼多年。原來那盒石頭對自己這麼重要,時間不過是拉開彈弓的力,只要一鬆手,飛出的記憶就會像彈子一樣很狠拍在他腦門上,別樣得清晰。
像十幾年未見的老友登門造訪。獲得了舊的回憶和新的認知的驚喜隨著一盤盤的蛋糕揉在他的臉上,他全然接受。他欣喜若狂。


從路人到友人的路程很短,於朴珍榮和林在范來說是36顆石頭的距離。從友人到愛人的距離要走多長呢?


倆人再次見面的時候是一個驕陽似火的夏天。
朴珍榮在步行街街口等室友還鑰匙。離約定的時間相去了一個小時了,悶熱的空氣反覆吸進吐出,最後一點乾淨的氧氣都要變成二氧化碳。
人沒見蹤影,他倒是要曬暈過去。
正當想再打個電話給室友,突然聽到一聲呵斥。吓得自己和身邊某個不知名的矮個子一同打了個顫。
"喂!把手機還回去!"
感覺衣服左側的口袋一沉,那個貼著自個的小矮個灰溜溜地竄進了車水馬龍裡,他才完全意識過來發生了什麼。
朝著聲源找那個好心人,對上臉上時,後頸像過了一小撮靜電。劈哩啪啦地沿著脊椎跳到心坎。


是林在范呀。


他們不過20米的距離,隔著11個左右的吵雜人頭,時間已經過了36個春夏秋冬。


這是一個放大版的林在范,容顏已經長開,可還是頂著一個原生態髮色的瓜皮頭。在看的珍榮正臉後從泠冽變得驚訝再變得柔和。彼時還穿著淺咖色的圍裙,上面印著俏皮可愛的小北極熊。手裡端著一杯還沒做完的奶綠。有人從剛才的插曲裡脫離出來,催著他趕緊工作,這才把奶綠推進了塑封機裡。
俐落轉身過來以後,焦急地朝珍榮揮了揮手:等我!


下班的時候已是傍晚。
林在范從奶茶舖的狹小側門出來。走近靠著電動扶梯發呆的朴珍榮,把手裡的冰檸檬水貼在了他的後頸上。驚得人啊呀一聲。
給你帶的。林在范幸災樂禍的樣子和9年前一模一樣。咪咪眼和一口整齊的大白牙。
不知道妳喜歡喝什麼。但不喜歡也不包退。
朴珍榮接過檸檬水心裡一陣吐槽:小學5年,年年夏天給檸檬水,哪次怪了妳。


好多時候,人總覺得時間和距離會帶走一切。親近的關係會一點點遞減。活絡的頭腦熱切的談話最終會變得僵硬冰涼。在這個世上的多數人像海裡的夜舟,相遇了,擦身而過了。而少數人也許就是他倆,將船錨拋向對方,從此是互相的港灣。
倆人沿著步行街走,一路聊這些年互相錯過的山川海水。


妳上班是不是經常開小差?
怎麼說?
我那時候隔妳那麼遠,妳怎麼能看的小偷偷我手機?
我就是瞟了一眼妳的背影,覺得好像是妳。就忍不住一直看。沒想到真是妳。
那如果不是我呢?
那我就打電話給你,告訴妳:我今天看到一個人好像妳。我可能是想你了。


end


寫完啦啦啦啦0w0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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