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营养

追求美丽而无用

【伉俪】【在荣】风声鹤唳

" Crawling back to you."

朴珍荣想,我再也不要这样活着。
他推了下眼镜,在老师惊疑的眼光中抓起书包翻过椅背,从后门径直骑上自行车,骑去已经念了几个月的那个看起来就充斥着故事的深巷,去听一场live。
骑的小黄,他骑得飞快,不顾保安在后面死命吼着"死崽子,不能骑出校外!喂!"他回敬一句"do i wanna know?"
他想乖乖的壳总算丢了一点吧。
他觉得骑着自行车就像骑在钢丝上。入学一年半,他没能摆脱高考失利的阴影,成绩不上不下地吊着,学着只有一半兴趣的建筑,唯有熬夜作图一点合他作息和心意。他尝试融入集体,融入别人口中的生活,却发现深陷泥泞一般寸步难行。
有时候他爬上天台。他想从那滑翔下来会不会更自由。
然后他罢心,眼里映着父母好友的面容。他回头看看洒在地上的月光如水,就像看着梦想碎在地上。
他第二次逃课。第一次生病,老师说旷课一次扣十分。在及格的边缘,学分还高,朴珍荣想延续高中雄风的热情一下子被浇灭。慢慢的不知什么腐蚀了他,荣誉皆离他远去,他也不甚在意,每天发发呆看看书,写写没人看的文字,打打球,听别人不听的歌,调侃小学妹,和哥们撸串,赶deadline。

终于到了。一条佛系小巷。乱七八糟的布置,老西关和涂鸦。有老人喝茶,骂骂咧咧地打麻将。看不出一点艺术气质。

最尽头破的不成样子的房。他开门。搭了个台,算是隔出和观众的距离。屋子闷,怕吵,门窗都关着。大白天的屋子里却是暧昧昏黄的灯光,雾丝从谁的烟头曼妙地升起,散发着一种媚眼如丝的旖旎。

朴珍荣满腹狐疑。尚且盘腿坐下来。没多久抽烟那人扬手扔了烟头,两步窜上台,几个年轻的跟着。

那手一搭上弦,朴珍荣就知道没来错。极简的riff,含糊不清口吃一样的发音,没来由的对钢琴或者其他什么古典乐器的执着,还有不同其他乐队的风情万种的bass。他身边的人动了,像磕了药。他还是抱膝坐着,用耳朵听。劣质音响没有阻挡他耳朵贪婪的吸收,他浑身战栗,他不知身在何处。他想他也许甘愿一辈子,做他们实验音乐的实验对象。

第一次,他做了一件以前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对着那个满脸褶皱,伶仃,却依然美得不像话的男人说:"你能不能收我为徒。"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好啊,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
"那你给我扛器材吧。顺便,赚点钱给我花。"

旁边的年轻男生眼上两颗痣动了动。

"。。。好。"

那是他第一次见师傅。第一次见北城所有人。第一次见林在范。

每周五下午,他会一改平时赶deadline的习惯,先把作业赶完了,跑去老屋里打扫,擦拭酒瓶,乐器。平日去做家教兼职,赚钱。
在学校里,他能和所有人说上话,却和任何人都成不了朋友。但在北城,他不说话,却和每个人都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他看男生们拨弦,侃大山,看女孩子打鼓,打闹。他看男人们喝酒,品茗,看女人们做着小手工,对男人们呼来喝去,畅快大笑。他知道了所有人都有自己正业。只是放不下。每个人音乐取向不一样,经常吵架,但谁都同意放在一起玩玩。

林在范在那其中不算特别。常看见他对着谱拨弦,要么就是给那台老施坦威调音,他像个管家,招呼每个人,间或拎瓶可乐或啤酒跟大哥喝着,聊天。大哥才是真正的管家,管北城的一切事务,和女朋友一起。大哥带着朴珍荣认人认环境,朴珍荣看碟架,看到涅槃,摸一摸,看到北极猴,摸一摸,看到海妖,摸一摸,大哥一下就上了心:"小子,你花心得很。"从此老跟他在一起聊骚。

朴珍荣经常带着崇敬的心情听沉稳的大哥、声气足的大嗓门阿山、可爱调皮的杜零等人说业界里头那些门道,音乐里的,人间的。阿山说男人不听硬核枉为男人,杜零说女孩也可以很帅气,我最喜欢《爆裂鼓手》,说着说着别人又来吵吵。大哥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朴珍荣在这些人情氤氲、遍地开花的话语中流动,感受,他觉得那一个下午逃课丢的分都值得。

有一天他看林在范带了电脑来画图,一瞅惊了:"你搬砖的?同道中人啊。"林在范平时对他爱理不理,这会一挑眉,说:"哪天把你作业带来我看看?"
朴珍荣转身就逃。林在范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笔记本,打开不设密码的界面,开始嘲笑他的模。

朴珍荣生气了。"对,我没用,我做不好。可我不喜欢啊。"
林在范皱眉,"不喜欢你转啊。""绩点不够。""那就是你没用。""学校没我想学的。""像你这样的,一辈子就抱怨命不好吧。"

朴珍荣气得眼睛通红,胸膛起伏。"我的青春,我自己怎么浪费关你什么事?"
林在范抓起包,死死盯着他。"你不够优秀,身材不好,进北城连吉他都没下决心学,想改变自己却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我鄙视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朴珍荣夺门而出。那天晚上他连着在操场跑了三十圈。每跑一圈身上就冷一分,初夏,身上却渗出冷汗。

第二天他比平时早一小时起床,写下计划,刚好没课,搜了展览去隔壁学校看。没成想碰见林在范在布展,旁边一圈女生围着,说些笑话,言语间有刻意的讨好和藏满小心机的甜娇。

林在范烦不胜烦地应付着,淡淡皱眉,他使劲儿给旁边哥们儿使眼色,小哥正傻乎乎地张着嘴刷浆糊。林在范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朴珍荣噗嗤笑出来。

林在范转头看是他,疑惑,然后了然,他挑眉,算作感谢他分了部分妹子的精力。
朴珍荣使出浑身精力兼顾撩妹和看展,得知林在范人称x大建院冰山男神,可近不可亲,成绩数一数二,奖金不落他人囊,大一就跟着研究生他们做项目,上了大二更拿了几个有分量的竞赛奖。打起篮球迷死人,但最好的还是一把海一样的音色,连着他汗水纷飞的bboy,没人不叫好。只是颇有些不近人情,据说前学生会长求他走个后门,对着算是带他起来的学长,愣生生拒绝,日子变得有些难过。

朴珍荣想应试教育的后遗症还没过去,这么优秀的人,名利在那刺激着他。他觉得自己真是俗懒,怪不得林在范眼里容不下他。北城的人不都循规蹈矩,但终究有自己迷人之处。他想他终于读懂初见时林在范眼神的复杂,那是一种对曾经的自己的惋惜对师傅的不解对朴珍荣的不甘。

结束后,林在范说请他吃饭。林在范翻墙,朴珍荣愣了下,也翻了墙。林在范说想不到你比我还利索,朴珍荣说我初中跳高第一名,林在范说俗,就知道吹过往,朴珍荣说我今天听着一群女生逼逼您的丰功伟绩,您不俗,林在范说承让承让,朴珍荣说不必谦虚,林在范说不敢当不敢当,朴珍荣说你小人得志,林在范说你等了一下午就为了嘲我?朴珍荣说我还没那么无聊我来看展,来充实青春。林在范说你为什么来北城,朴珍荣说就只是想来。

他们一边撸串一边聊。絮絮叨叨的,看过的书,剧,电影,听过的歌,圈里人津津乐道的人事,聊家乡,聊画,聊球,聊镜头,吐槽学业,学校。林在范说《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好的很,朴珍荣说我就爱《1Q84》。林在范说你该跳进波德莱尔的坑里看看,朴珍荣说你去琢磨琢磨辛斯波卡。林在范说最近新上那部片氛围满分,但某个片段处理的太过仓俗,朴珍荣说特效片最终也是输出价值,不知自己的感官思想悄摸被改造了多少。林在范说我梦里曾拜嵇康为师,朴珍荣说我梦里曾收老庄为徒。林在范问他说你学不下去可怎么办,朴珍荣深深叹口气,家里让我去考公。林在范吞下一口酒,说期末了复习多少了,朴珍荣说没复习多少,等着挂。
说完他一缩头,聊了一晚上他发现跟林在范有时候虽然牛头不对马嘴或者针锋相对可是舒畅的不得了,周围哥们儿根本不能懂他或者是抱残守缺或者太高高在上根本不听他意见。林在范有自己观点却不强迫你接受,而且他隐隐感觉到,他们的内心有同样的归途。然鹅现在抛出这番言论,林在范怕是要把他暴打一顿。
林在范缓缓放下酒杯🍸。
"我跟你一样,建筑非我最爱。但是我不讨厌它。想学基科,可是这不是最好的。我等着以后去更好的学校,也还得给自己铺条后路。"
"有些东西操之为业,说不定没法全身心热爱。而我现在已经对身边的东西投入感情,就先把当下做好。你我皆是凡人,没办法操弄乾坤。我也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可是自己不拿自个儿当将军,到真正的将军面前你连正面杠的机会都没有。"
林在范盯着朴珍荣,一字一句地吐,"朴珍荣,做好当下,别被那些不值当的蒙了眼,没谁完美,完美是个笑话。前面有坑你跳就跳,但不往前跑,可不行。"
"我会帮你。"

朴珍荣转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他狠狠地灌一口酒下肚。

后两年半他拼了命学,蹭林在范的课和饭票,跟着林在范游遍大江南北,和北城的人巡演。交了外地朋友,认识了别校高导,生活当然不总是一帆风顺,但有林在范在朴珍荣总是莫名安心也莫名不屈,林在范有时候看着他,眼神复杂地说儿大不由人,话音未落就挨了一脚踢。

毕业晚会上他抱着奖杯,答辩时对着外教喷了一堆中式英语的场景历历在目。旁边的同级女生还在为他说的英音还是美音争论不休。外教问他有没有兴趣去他的学校,一瞬间他眼泪都要落下来。

他看着林在范在优秀毕业生榜上的照片,嘲他瞎臭屁。林在范搂着他肩膀,说小子我们去喝酒,朴珍荣被光荣毕业的阵仗搞得烦了,说好不容易逃开了庆祝酒局你放了我,林在范看着他眼神再次复杂地说小荣荣你行啊换以前你绝对唯唯诺诺跟着去,老好人,现在想拒绝就拒绝啊。朴珍荣一记拐脖杀说那是你给小爷我去湖边唱一个。结果两个大老爷们真去了湖边,朴珍荣点歌说我给你唱一个《Summer... It's gone》你给我随便唱个北极猴,林在范的眼神被朴珍荣的嗓音浸润着被波光粼粼的湖水闪动着被吉他无言的深情轻抚着,比星空还要深邃比夜里的海还要沉静深情,他思考了很久唱起来了《No.1 party anthem》,不同平时直愣愣的r&b唱法林在范刻意模仿起来了师傅,让那些英文字母在舌尖缱绻地翻滚。朴珍荣听得很开心兴奋,说想不到你有这一手。林在范笑了笑,继续唱着:" The look of love,the rush of blood,the she's-with-mes,the Gallic shrug"朴珍荣说有点荒唐,最温柔的一段最冷血,林在范说是啊。

"但我对你不是the rush of blood。"
"什么?"
"...没什么。"

九月份的时候坐在同一个大礼堂,朴珍荣笑得很开心,"我都做好准备你留在南方了,没想到还是摆脱不掉你。"林在范咧着嘴,朴珍荣发现他越来越傻了,"那可不,我干嘛委屈自个留本校,还能学我真正喜欢的东西,和你。""咱可真是有缘分,以后不知道会不会一家公司搬砖去。""好的好的,我会好好压榨你的,请在研究生期间学会科学熬夜防脱发。""滚蛋。麻烦您看看自个的发际线和锃光的脑门。"

国庆他们回南方去北城,推开那扇老木门他们看到了躺着的师傅和碎了的瓶,白色的粉末在空气里飘扬,像无根的浮萍。

林在范青筋暴起,转头看朴珍荣已经来不及了。

朴珍荣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消下去。像是一扇能窥见天堂的窗慢慢关上了。

他们在殡仪馆坐了一天一夜。杜零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她说是师傅自己逼死师傅的。如果不是有人找阿山,捧阿山,师傅不会受刺激,也不至于死的那么快。

看着杜零的背影,两个人沉默着。灰蒙蒙的天空飞过一只孤鸟。朴珍荣想师傅年轻时,1984年的天空也是这样的吗,这样漫暮,这样迟肃。

"师傅,还教过我吹洞箫呢。"
那一个下午朴珍荣坐在院子里,乱竹边,反复地擦着那支箫,在林在范不明意味的注视里,吹了一晚师傅教他的所有曲目,一晚没有任何磕绊的哀诉。尽管他平时一首都吹不流畅。

朴珍荣说他毕业就回南方,经营北城。林在范吃惊地问他你不读博不出国?你食言?朴珍荣说师傅走了北城不能没人。林在范死死地盯着他说我不许。朴珍荣红了眼睛,像不顾一切的赌徒,他说你管不着。

林在范眼看着他扭头就走。他突然觉得心里一刺,继而变成了无底洞。

北方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珍荣的头上,肩上,他越走越远,渐渐的消失了。

林在范感到眼前一片模糊,有什么东西从他眼里滑落。这漫天的雪,仿佛都落进他心里。

从那以后林在范真的找不到朴珍荣。同一个学院同一层宿舍楼,但朴珍荣就是有本事让他找不到。

最后他还是在他们共同蹭的课上逮到他。朴珍荣说我不听你别说了。边还缩着脑袋。怕挨打。
林在范扬起的拳头慢慢松开,最终轻轻敲一下朴珍荣的头,解下围巾给他围上,刮刮他红通通的鼻头说,我比你早两年进北城,早两年待在师傅身边。师傅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这是他私有物,谁动,他能从棺材板里跳出来。他离开了,北城也要随他陪葬的。这就是个魔方宝盒,咱进的去也出的来,但回忆是不能带走的。得留在那。我们要向前跑了。

林在范说,没人能真正的从容燃烧。师傅也是。我恨师傅很多年了,先是他不教我核心技术,再是他包容了你,最后以那样不堪的形式离开,现在如果他连你的青春也一手埋葬,我就去坟地里揍他。

朴珍荣忍了多年的泪终于落下来。他恨恨地抓着林在范的衣领嚎啕大哭,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里包含了什么。这些年来他经历过苦经历过精神支柱的崩塌,他觉得不足为外人道然而自己其实时时承受不来,他以为师傅能带他走到光明境,然而师傅亲手毁了他自己建的象牙塔,以一种讽刺的形式。

他在所有的委屈里被林在范拥入怀。林在范从不做这些,身边也没人做这些。他第一次感受到怀抱的温暖而从前向来只有他贡献自己的肩膀佯装坚强和宽广。他朦朦胧胧的想有林在范真好。

初春的时候朴珍荣忙着申请出国,林在范也是,朴珍荣问他哪所他说了和朴珍荣不一样的学校。朴珍荣嘟囔着说都是top5你干嘛不申请一样的,林在范说我跟你呆一块都腻歪了想去别的学校kkk别老是一个饭堂吊死,朴珍荣说说不定你得跟我合租林在范说成房租我三你七,朴珍荣一惊脚底抹油说您忙您忙您找金主来养你这头猪吧。

离开前系里办了晚会。朴珍荣看着林在范上台心里笑说这人表演欲无敌了。一开嗓竟然是降了调的《are you the one》,朴珍荣紧张地盯着林在范心中咆哮着林在范你可千万别毁我女神!然后一直低着头的林在范就抬头,直直望进朴珍荣心底。

" Are you the one/ Who'd share this life with me/ Who'd dive into the sea with me"

朴珍荣想,我怎么才发现他在我心里种下的不是星星,而是太阳。

路灯下,林在范打开手机,调出和朴珍荣一样的offer,问朴珍荣:"在一起吧?"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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