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营养

再见。

【伉俪】声声慢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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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19,25

朴珍荣放了学丢下书包就往楼下跑。跑过湿地公园,跑过繁华的一条街,跑过废弃的建筑工地,到了一片坡。满山满野的杂草这里那里都是长得半人高,朴珍荣踅摸进草丛里,拨开带刺的野草,就看见一大片一大片的鸢尾铺开在眼前。驳岸边稀稀拉拉地长几棵池彬,欲盖弥彰地补一点荒地的伶仃,叫人想起东边街头修钟表爱看片的老头的黄牙。

他看见他哥骑着自行车一圈一圈地在驳岸边溜着,两手没放在车把上,双腿蹬得飞快。

他哥一脚刹住踏把,招呼他说:“下来!赶紧下来!”

 

他抹一把汗水涟涟的脸,怪叫着冲下去。

 

黄土扑扑地往鞋子上飞,阳光亮得刺眼。朴珍荣也不在乎,脚上装了弹簧似的跳上自行车。车子吱嘎地叫了一下,像被人踩了脊梁。不过没人在乎,林在范拱着身子往前冲,快活得下巴都往前突出来。朴珍荣站在车后座上,一手还是颇为防备地挽住他哥的脖子,一手举起来咿呀怪叫。

 

一缕一缕棉絮一样的云浮在玻璃一样晶蓝的天幕上,朴珍荣觉得自己的心也像云一样蓬松,浸透了阳光。

 

他哥骂他:“搂那么紧做什么!”

他答:“摔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嗯,摔下来的话,他哥确实适合垫背。风把他哥的衣角掀起来,衣服鼓成一面帆,从朴珍荣头顶上翻过去。朴珍荣瞄见哥哥宽阔的背肌上有一个个柔软的坑,想着哥哥像只大熊。

他与外界接触太少,哥哥便成了美男子的模板。

 

当然这想法死于见到段宜恩之后。

 

他哥骑着这辆破车带他游进车的海洋,年龄渐长,记忆褪色,朴珍荣依稀记得那辆车是钢灰色,打了个热血漫式样的英文logo,路边的香樟树高大而静默,洒下细碎的光。枝头有鸟在叫,不知什么品种,小啼婉转,大歌宏亮。他哥哥穿着淡蓝色条纹开衫,白色的内衬,黑色短裤。头发刚修整过,一丛丛新茬冒出来。

 

朴珍荣像得胜回来的将军,高高地睥睨城市中庸碌的众生。

 

“哥,哥,让我也骑一骑!”

 

然后车座上换成了朴珍荣。车子不像在林在范手底下那么温顺。它像个不安分的小马驹子,随时尥蹶子把朴珍荣掀下来。朴珍荣紧张得手臂直打哆嗦,冷汗滴下来打湿了眼镜框。

 

他不想回头,不想让哥哥看见自己软弱,摔了一跤又一跤。

 

哥哥也没有迎上来。

 

等到太阳完全看不见,夜幕像一块厚实的天鹅绒布舒展开来时,朴珍荣终于学会了骑车,一圈一圈地绕着林在范转,喊林在范上来。

 

他当然还载不动,林在范用脚撑着地。

 

“你瞅瞅你瞅瞅,胖的多愁人。”

“你看你笑得那得意样,像黄花大闺女载了一车嫁妆似的。”

“那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嫁妆啊?”

“愿意愿意!我要当电视机!省得你老抻着头往对家瞄,楼下大爷以为你看片儿呐,臊人!”

 

毫无营养的对话。少年人的欢笑簌啦啦地像梨花一样落在巷子里,落在砾滩上。

在林在范的记忆里,那天的阳光让他想起成片成片的葵花田。

 

往后走,朴珍荣的记忆长河就流淌着灰色,灰色里带着一点玫瑰似的红。

 

放学回家,远远就听到打闹声。抬脚跨进木剌子都出来了的门槛,哥哥正在挨打。 

 

“我打死,打死你!弄不死你个小兔崽子,敢偷到我头上来。”

 

都是些瘦的唐突的人,粗大的骨节有不协调的怪异感,让人想起农夫长了不少胼胝的脚。那细弱的身体里却有蛮力,怪力,也许还有看不见的别种力量,因为朴珍荣极少看见林在范打架这么软绵绵过。

 

“车子是我的,那发条明明白白摆在我家柜子里,你以为丢到路边就没人要了?你以为,你以为算个屁啊!路不拾遗懂吗?读书读到这份上了,给你老师丢人!”

 

朴珍荣明白了。他哥一旦自己有一丁点错,就会无限放大,心理防线就不解自破,先投了降。

 

他哥肿胀得青青紫紫的眼里命令他快走。那帮混混的头领转过身来。他想起哥哥对他说过离他们远一点。

 

他们住在海关大院里。他们吸白粉。你一样都碰不起。

 

地头蛇。今天刚从书上看到这个词。朴珍荣一边冷静地复习一天的读书记忆,一边拿着凳子砸上去。

 

他太过拼命,血哗哗地往下流。林在范站起来护住他,棍棍棒棒乒乒乓乓落下来的时候,林在范觉得自己像是个肉袋。血珠像樱桃一颗颗落在台阶上,他想起来从前奶奶捣着艾草,一边哭一边捣,汁浆喷出来。捣着捣着,奶奶的棒槌就从脑海里跳出来,捣在他身上。

 

夜里两点朴珍荣发起高烧,林在范打电话给王嘉尔,王嘉尔的车飞驰在城市的夜空下,行迹如鬼魅。

 

王嘉尔看见兄弟盯着弟弟的眼皮红红的。乌黑乌黑的两团眼睛里,翻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朴珍荣,我限令你三秒之内给我滚进厨房。”

 

朴珍荣一个鲤鱼打挺。

 

客厅里发什么呆呢,林在范一边撅着屁股从灶台地下挖菜,一边问。

朴珍荣没忍住给他哥来了个千年杀。

 

林在范当即抄起地上的白菜帮子。

 

上演了一会“你追呀你追呀,追上我就让你嘿嘿嘿”的戏码后,朴珍荣喘着粗气说:“没啥,想到以前了,诶海关大院那几个小子咋样了?”

“听说爹被抓了,他们也被送去管教所。”

“不过好像又放了?”

 

总之,是离他们很遥远的事了。

 

隔着餐桌,他们俩看见一片早晨剩下的面包动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随着面包的接近越睁越大,林在范把三眼皮都睁了出来。

 

面包上的洞洞,在他们的眼中,有了越来越恐怖的眼睛般的意象。

 

昨晚看的惊悚片丰富了发酵了两人的想象。

 

“我没看错吧?”

 

“啊啊啊啊啊啊!”林在范一把把朴珍荣推了过去,自己在房间里抱头鼠窜。

 

朴珍荣一句国骂还没出口,就看见面包慢慢慢慢地升起来——底下是只蟑螂。

 

朴珍荣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蟑螂。

 

林在范拔下拖鞋啪啪啪拍死了,用报纸抓着它一条腿,在捂着眼的朴珍荣面前晃悠,朴珍荣蹬腿噘嘴,咿呀怪叫。

 

待林在范洗了手出来,看见朴珍荣还是抖抖索索地蜷在沙发一角,忍不住上去挠他咯吱窝。

 

朴珍荣还是有怕痒的地方,左闪右躲,哈哈哈地笑。

 

林在范看似觉得弟弟这样很可爱,捏了一把弟弟红扑扑的脸。

 

朴珍荣搬来小板凳,剥虾,林在范剥菜梗,切蒜,切葱,偶尔絮絮叨叨着今儿菜又涨了多少价。

 

白嫩软滑的虾仁撒上盐,撒上生粉。几个蛋溜进碗,筷子顺时针搅和,变成金灿灿的蛋液。开火,下锅,时候到了关火,余味炒热。上碟,撒葱花,朴珍荣被香味引得鼻子翕动。

 

段宜恩上星期来家里留了一箱鲍鱼。林在范从冰箱里取出来。今早买的鸡,案板上斩块,冲洗去骨血。朴珍荣从冰箱里取一点药材,洗净,端出砂锅,清洗,装上一锅水,用筷子量,没过筷子三分之二,架到灶上。林在范把鸡块和鲍鱼倒进锅,把药材也用手扫进去,坐下来发呆。

 

氤氲的水汽里朴珍荣问:“不炒菜?”林在范答:“等会。”

 

饭眼看要熟。林在范起身,勺子在汤里捞一捞,用筷子戳一戳鸡肉。打开盐罐,挖一勺半的盐撒进去。好像还不够,再加。关火,余温煨热。

 

剥了茎皮的番薯叶嫩生生的,林在范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丢进锅里,旋开面酱的盖子,往里面一倒,上碟,香气扑鼻。

 

林在范看着朴珍荣一筷子一筷子往砂锅里夹,笑说你怕不是黄鼠狼变的。

朴珍荣心满意足地瘫着摸肚子,说我们今晚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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