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营养

追求美丽而无用

【伉俪】声声慢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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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五)19,25

王嘉尔深深吸一口气,走进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就看见他爸双手吊在一根梁上,两脚悬空练臂力。

他正想发作,又想起来自己年轻时候也干过这档子蠢事,只赶紧把他爸扒拉下梁。他爸说段流氓来了,一抬头,段宜恩他爸瘫在沙发上正翘着脚,愉快地吃鸡。

两人又吵起来。争论到底是加白砂糖还是加炼奶、对面交易所徘徊的股民究竟会买进谁家的股、火箭称霸还是勇士居上、昨天超市的阿姨卖菜没有打折究竟是段爸不够帅还是王爸不够骚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行行行你们俩赶紧给我滚出去。”王嘉尔正因为帐对不上烦得很,一把把两个老人家赶出去。

“儿砸你咋还不找女朋友?男朋友也成啊?”

嗯?

爸,你连白头发都没生几根,催我干嘛?还有后面那句,我没听错吧?

他爸张罗着给他相亲。递过来的照片一看。

呵,40岁的谢了顶的大叔。

“有钱!富可敌国!年纪大了知道疼你!”

“老子也有钱!乌龟瞪王八有意思吗?!”

砰!

“你看吧,儿子不能养太亲。他说他是金龟婿,那你也是老王八。拐着弯骂你呢。”

“段宜恩被你养得也离你太远了点。”

“唉......”

 

办公室的门关不住外面的声音。王嘉尔手指翻飞地打着字,却不知道自己打下些什么。

 

抬眼看一下日历。23号,每月固定的日子。就是今天下午了。王嘉尔被灼了一把,慌忙收起目光。

 

隔了几周没见小豆丁,王嘉尔想念得紧,打电话问段宜恩去不去。

 

话筒那边的人根本没理他。

 

“金有谦,我劝你不要太过分!策划我已经改了五遍了!连续两个月,两个月!我没有!睡!过!超过十五分钟!的!午觉!了!”

 

王嘉尔有点想笑。段宜恩年轻时候被拉去演《等待戈多》,戏剧腔还没完全丢掉。

 

他想象着金有谦的大长腿杆子一样随意搭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锉刀修指甲,拨弄两下额前的碎发。

 

“段宜恩,看清楚金光闪闪的这几个大字了吗?”

“总经理,金有谦。”

 

“麻烦你现在,带上这份垃圾,出门右转,去你的办公桌上,给我改第六遍。”

 

段宜恩拿起电话,“你听到了吧?我不去!!”

 

好吧好吧,某种程度上王嘉尔也是很宠段宜恩的,他默默吞下这顿火,骑上摩托车,直奔母校。

 

朴珍荣给王嘉尔打了饭过来,食堂里人很多,王嘉尔盯着小豆丁长到这么大的身影,有点不适应地笑笑。

笑容里捎上了几分寂寞,朴珍荣想起林在范说过,王嘉尔不是一个一眼能看到底的人。

 

王嘉尔叫起来,“儿子!我才几天不见你,你怎么欺负你老子!”

“呜呜呜呜人家不想吃辣椒,一点都不想嘤嘤嘤。”王嘉尔咬着手帕独自黯然落泪,白眼狼,养不熟。

朴珍荣翻了个白眼,看他另一个哥哥发神经。他认命地在王嘉尔的碗里挑挑拣拣,以5.3的极好视力挑出那颗直径几毫米的胡椒。

王嘉尔这才眉开眼笑地吃起来,他拎上来三杯草莓奶昔,朴珍荣立刻就笑眯眯的。

“下午有课不?”

“没,打算去图书馆来着。”

“林在范呢?”

“还没问,他刚出差回来,估计还在家里睡着。”

 

朴珍荣看着王嘉尔一瞬间想说话的神情,十分疑惑,“怎么了?”

王嘉尔把话头咽下去,笑了笑,“没啥,我给你哥拎过去吧。”

 

“你呀,也是太大胆,你哥也是担心你。”

“他当年自己在巷子里一挑十多管闲事的时候我可没说什么。”

“是吗我记得有人一周跟林在范说话不超过三十句哦,林在范那小子还跑过来跟我哭。”

“……我对你这句话持有高度的怀疑。”

 

王嘉尔看着对面的人压也压不下去的嘴角,笑了笑。

他看向窗外,秋渐渐深了,一片黄叶被虫蛀出来一个一个边缘发青的洞,在风中将落不落。

 

幸福对每个人来说其实都唾手可得吧,只是尚未捅破那层窗户纸。

 

除了他自己。

 

王嘉尔把车又开回公司,搭上公交车去林在范家。

耳机里有个很酷的女孩在唱:“I am the one you left here/Stuck on the place we used to love/”

“But now I don’t think of you anymore.”

公交车摇摇晃晃,王嘉尔的身体也摇摇摆摆。今天太阳不大,天还是很蓝,大团大团的云飘在天上,午后的街道安安静静,公交车上的人昏昏欲睡。

身体随着歌曲摇摆,心情也飞起来。日子的琐碎里,嚼出点生活的真味。

幸福其实很容易,不是吗?

 

过去,王嘉尔也是这么笃信的。

如果闭上眼睛,不是那样一副修罗场的话,他也信。

 

林在范家的钥匙形同虚设,王嘉尔向来是顺一把铁丝撬开。根本没有人会费劲来这里偷东西。

林在范果然还在睡,被子踢到一边,衣服翻上来,鼻子上随着呼吸还一出一出地冒泡。哈喇子也流出来,王嘉尔摇摇头。

 

房子收拾过了,王嘉尔顺手抓了一只板凳过来在地铺旁边坐下,看林在范。苍蝇飞过来,林在范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睡,肚皮彻底露出来。

 

王嘉尔感叹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腹肌了,忍不住上手,白生生的。林在范五官都皱到一起,不耐烦地蹬了几下腿。王嘉尔火冒三丈,我这正心思纠结呢,刚从段宜恩那受伤呢,你小子怎么能睡这么香,一把拍向林在范的屁股。

 

“起来,起来!!”林在范屁股还挺弹滑,手感挺好。王嘉尔又顺势打了几下。

林在范一头乱毛地起来,抓起手边的拖鞋就要寻仇,咬牙切齿:“谁!哪个龟孙扰人清梦!”

“今天23号。”“哦。”林在范清醒了,冷静下来。吸溜吸溜鼻子,看着王嘉尔走出去的背影,发了会呆。

然后起身,找衣服,穿鞋。

 

王嘉尔两手撑在林在范家洗脸的木盆边沿,看着墙上的玻璃。连日来失眠的双眼布满血丝。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

过去,王嘉尔很为自己的容貌和身材自豪。他知道自己的大眼睛可以摄人心魄,也可以让一众姐姐妹妹的心软成一滩水,他知道自己手臂上覆着的肌肉是行走的荷尔蒙,他知道只要他打上领带,喷上发胶,再笑一笑,没人不败倒在他的西装裤下。

 

但是现在,他不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太久。有时候,公司的秘书会提醒他,胡茬好像漏了一小片没刮。

 

林在范看了一眼兄弟还没深秋就穿上的粉蓝色牛仔衣,黑色牛仔裤配上白球鞋,软绵绵的,知道他冷。

从心底里冷。

 

他套件卫衣,跟着王嘉尔出去。

 

“这个月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

 

“那些场景经常在我眼前闪现。火,飞溅的血,流出来的肠子,枪,沙子,人们干涸皲裂的唇,还有些别的什么。”

 

“不太好。我不太好。我很疲惫。很后悔。”

“半夜醒来我觉得就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动弹不得。我想起海妖塞壬的传说。”

 

“我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嗜血呢?怎么会有人喜欢武器呢?”

 

“过去的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呢?”

 

王嘉尔的额上冒出了冷汗,他低下头,身体像筛糠一样抖着。林在范准备冲上去,医生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医生请林在范出去。王嘉尔求助的眼神望向林在范。那双大眼睛里的情绪太多,林在范感觉自己像是丛林里的猎人,正对着一只幼鹿,守着刚死去的母鹿。

幼鹿的眼睛里渴望和绝望交织,林在范看不下去,咬咬牙猛地起身离开,关上门。他从门上滑下来,长长地吁一口气。

 

林在范看着窗外。这里离市区很远,有一片澄净的湖。他惊奇地发现,湖不是纯粹的蓝。湖边引种的英国梧桐映在湖面上,湖水泛起一点金黄和碧绿的涟漪。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给湖水染上一层粉。

 

林在范就这样等到傍晚。

王嘉尔像刚给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浑身湿淋淋。发胶都失了效,头发一络一络的。

林在范抓抓头,没带衣服出来,只好赶王嘉尔进厕所脱了牛仔衣和背心,把自己的卫衣给他穿。

 

“晚上去哪?”

 

“你家吧。”

 

医生在里屋放起来《自新大陆》的第二章,林在范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对医生点点头,医生也微笑地对他点点头。

她用口型说,一切都会好的。

 

朴珍荣从冰箱里取出牛腩,汆烫去血水。牛肉切片,叠在盘子边缘。思考了一会儿,又拿了番茄出来,择掉蒂,洗净。

切了蒜碎,姜丝,想一想王嘉尔好像喜欢吃蒜,又剥了一颗。

东西都用手扫进锅里,爆出香味,倒一点点豆瓣酱,炒热,又加一勺料酒、酱油,撒一把糖,翻炒。水开,把架子上的番茄取出来,肉丢进水里,番茄剥皮,切块。

等上个把小时,灶间的烟直直窜起,朴珍荣切一把洋葱,和番茄一块丢进去,盖上盖子焖。差不多了,合上书,撒一把盐。

面也差不多,把料往面条上一拨,切一点葱丝放上去。

 

王嘉尔一边吃,一边落泪。他说朴珍荣你干嘛要放辣椒,朴珍荣说我没有。

林在范用手肘顶顶他,朴珍荣说对不起我放了好多。

 

 

吃完面,王嘉尔缩在沙发上。

林在范要开大灯,王嘉尔说不要。

壁灯柔黄的光打下来,离王嘉尔还有点距离。王嘉尔大半边脸没在黑暗里。

林在范走过去坐下。

 

朴珍荣在厨房里洗碗,支棱起耳朵听。

 

“你今天为什么要出去?把我一个人留下那。”

 

“我当初要去参军的时候,你和段宜恩为什么没有拦我?”

“我为什么要存着侥幸心理呢?要是所有人都认真起来就好了。”

 

“明明知道不是演习,明明知道在那边的生活里,每天都会上演的。你知道吗,那天尘土特别特别大,我们根本睁不开眼。”

 

“我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枪响就崩在我耳边,很大声,我差点以为我聋了。”

 

“我冲上去的时候,战友就那么躺在地上。锄头和镰刀还滴着血,他的肠子流了一地,我在那里,干呕起来。”

 

“没错,我开枪了。我那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什么仁义道德,我一想到死去的战友昨天还活生生地,拉着我去打篮球,我就忍不住恶心。我一边干呕,一边开枪,呕出来的东西流了一裤子,黏黏糊糊的,我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

 

“打死他的人我也认识。起冲突前几天我去他们家里看过,七十岁的老妪,背上拱起来那么一大块,小心翼翼地哭着,呜咽都埋在喉咙里,说儿子怎么还不回来。”

 

“他们说我没打中他。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打中他。”

 

“我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我每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笑得很欠揍,我一直疯狂地开枪,他身上处处弹孔,七窍流血,但是他没有死,他向我扑过来。”

 

王嘉尔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声,听得人想起来用锉刀刮着生锈的钢板。王嘉尔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朴珍荣手没洗干净就冲到客厅,看见王嘉尔满脸泪水,软软地瘫在林在范宽阔的臂膀上。

 

朴珍荣擦擦手,冲上去抱住了王嘉尔。

 

录音机里,女生在唱:“’Everything’s gonna be alright’, she whispers to herself.”

 

 

王嘉尔把头枕在朴珍荣颈窝。林在范下楼去倒垃圾。

雨声有些大,盖住了夜下人繁复的心事。

“荣荣,一辈子说不定很短,只需要很小的一颗子弹,就能结束你还未来得及波澜壮阔的一生。”

“有些东西,你该想明白,去抓住了。”

 

一道闪电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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