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营养

追求美丽而无用

【伉俪】夜

(一)

林在范睁开眼,床边的闹钟显示是3:17分。

他闭上眼,意识漂浮着,眼前是细碎的影像,电视信号出现故障时的那种。

林在范想,他也出现了故障。

再次睁眼,起身,把咖啡粉倒进白瓷杯,加热水,加一块方糖。走到窗边去喝。

梧桐树在夜里静静陪他,看着月光。

月影绰绰,林在范倚在窗边,万籁俱静。

他打开录音机。

他以为是肖邦的夜曲。不是。

《Midsummer tiny song》。

和那人初遇那天,他弹着这首曲子。同样的月光,洒在他眼睛里,月的光灵在他周身飞舞。林在范在他身上,看见了昙花在开放。

他笑着,轻轻浅浅,像秋后的水莲。

 

林在范变得烦躁起来,又想摸出一根烟。可是烟已经戒了。

烟都能戒,人不能戒。

 

林在范盯着月亮,摁亮手机。

咖啡被他忘了,逸出最后一丝气。

 

(二)

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林在范还有一种不真实感,窗外的雪簌簌地落,轻柔地附在树梢、麻石路面、行人的围巾、发丝。

在新干线出口他脱下手套,接了一捧雪。

凉的。冰的。

哪个国家的雪都不会因为有思念的人而温热。

 

林在范推开门,那人背对着他在写毛笔字。

一撇一捺,写得很认真,嘴角挂一点点消融冰雪的笑。

他穿的有点薄,一件白色的单衣,是多年前初见他的模样。发丝乖顺地拢在脑后。

林在范看了看身上的针织毛衣,抱了上去,把脸放在他温软的脖颈上。

那人笑骂,重死啦。

 

(三)

林在范常常想,朴珍荣之于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在柏林的时候,生活被音符和掌声填满,无暇去想。

他会规律地早起,擦拭一下他终身的爱侣。爱侣有着典雅流畅的线条,古朴庄重的颜色。只要方法得当,悬在琴身上的细弦就能发出淙淙乐声。它时而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时而高丽婉转低沉如水。

小提琴这种东西,你要和它一辈子。你要用你的手,与它交流,让它听见你心里的千回百转,听得见你心里的爱恨、嗔欲,让它的弦融入到你的身体里。好的琴声是有香气的,是能使停摆的人类意识再次疯狂跳动的魔鬼。

林在范不知道,对小提琴的爱,还能不能同等倾注到另一件物事身上。

或者说,一个人。

擦拭完小提琴,他去公园练习。每天同样的一只野猫从树梢上爬下来,踱两步,伏在他脚下。

少眠睡的老人,摇着轮椅,到他面前。眼睛望向远方的海,脸上刻着风霜。

一年里,有几个时间段,他会随着乐团到处飞。大部分一个人住酒店。有两次,房间里留下了女人的香气。

又一任女朋友走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抽烟。风凉,烟烧到手里也没感觉。

讨一点模糊的夜,造一个只有他自己的真空。他翻出回忆反刍,朴珍荣的各种样子不经意地就漫上来。

初见是在高中的琴房。他逃了晚自习,不为什么。沿着秋日里满塘的枯荷走,几颗稀星在水里沉浮。

他听见了琴声。破落的一间琴房,掩在密林后面。那里布满了学生间的鬼故事,有人却在里面用琴声写诗。

他坐在朴珍荣身后。朴珍荣穿着白衬衫,青涩,稚嫩,带着浅浅的笑。风里有桂花的香气,而林在范却想到铁栏杆上的白蔷薇。

朴珍荣没被他吓到,他却被吓了一跳。他听得入迷,不知道朴珍荣什么时候来到他眼前。

嚯!朴珍荣吓他,眼尾向上挑,褶子里露出来这个年纪的男孩的可爱。

林在范呆呆地看着他。

朴珍荣拿起他的手,仔细地打量。

好漂亮的手,骨节分明。

老师嫌我的手指短。

是短。朴珍荣吃吃地笑,似乎觉得看他吃瘪很有意思。

来弹一个吧。

 

钢琴落满了灰,角落里结了许多蜘蛛网。音极其不准。出来的声音像老风箱,行将就木。

林在范不明白,为什么朴珍荣能弹得那样美?

 

(四)

林在范毫不犹豫地选了音乐学院。从小被打着练小提琴长大,林在范对它有了一种类似斯德哥尔摩症的感情。

他惊讶地得知朴珍荣去学了新闻。他是有些恼怒的。

告别晚会上,台上三个人。女孩穿着火红的舞裙,围绕着穿燕尾服拉小提琴的林在范,翩翩起舞。

朴珍荣在灯光打不到的角落里,用钢琴为他们奏乐。

林在范余光看到他。他仍是很陶醉,眼睛微微闭上,嘴角盛一点笑意。

灯光漏一点在他发丝,光华流动。

与林在范的视线对上时,他的笑意更深。

林在范转过头,把钻石一样迷人的笑,洒给女伴,洒给观众。

 

(五)

同一个学校。林在范跟朴珍荣约饭的间隙,问他为什么要学新闻。

不为什么,弹琴弹腻了呗。朴珍荣抢到了饭堂的限量鸡腿,浓稠的调味汁粘的满嘴都是。

林在范掏出纸给他擦,温热柔软的触感略过指尖时,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和从前的女伴顺利地在一起。才子佳人,哪里都和谐。

去到哪都会被人打趣。林在范却在一片和谐中,感到潜藏的怪异。

林在范开始频繁地不看手机。跟着朴珍荣出去采风,上山下乡。

站在宽阔的草原上,看天地的广阔融为一片。草浪一波掀起一波,延伸到无穷的远方,林在范和朴珍荣不约而同地念出同一句诗。

做点兼职,赚了点外快,林在范和朴珍荣就租了间琴房,有空林在范在那里写谱子,等朴珍荣来,两人便拿出当家本领,让钢琴声和小提琴声水乳交融,盘旋飞舞在闹市的一角上空。

 

(六)

林在范对朴珍荣说,你应该接受更专业更系统的训练。

朴珍荣笑笑,他盯着林在范的眼睛。

大林,我不是你。我要自由。

窗外突然划过一阵尖厉的鸽哨声。

林在范摔了门出去,看见院落里尾随而来的女友。

朴珍荣也跟着出来。

呐,大林,你该回家了。

 

(七)

与女友很快分开,缘由是毕业。

究竟如何,林在范也说不清楚。

漠北的冬天真冷啊,林在范来从前和朴珍荣来过的地方支教一年,他对家里说,要想清楚一些东西。

他抽一根烟,绑在木桩上的旗子飒飒作响,流苏只剩一根线连着旗面,是古诗里的飘萍,随时随风而逝。

他盯着四下抖散的烟丝,想朴珍荣这会儿会在哪里。大概在国内,大概在国外。也许在他心里的白月光江淮,也许在他兴奋地描绘了无数次的北欧。也许只是去了香港,解救他孤独的朋友王嘉尔。林在范嫉妒这个名字,因为他参与了朴珍荣的种种过去。

林在范甚至嫉妒朴珍荣的弟弟金有谦。因为他也参与了林在范无法窥探的过去。

林在范不承认那是嫉妒,他对自己说,那只是对无法了解老友全部的一种缺憾。

 

(八)

林在范在国外的琴房里练着期末考核的曲子时,朴珍荣推门进来。

朴珍荣是他生命里一个不安定因子。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

十年前的林在范也是这样。他猜想朴珍荣会不会更喜欢十年前轻飘飘的自己?

朴珍荣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周遭学子们紧张而愤怒的目光,他握着背包肩带,笑盈盈地说,走吧。

林在范看见自己生活的线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向前?还是向旁边拐?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嘴里说了句,走吧。

 

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林在范和朴珍荣围着篝火,答应借宿给他们的老人不发一语,躺在摇椅里,看风景。

夜里也有飞鸟掠过。天空泛着美丽的玫紫色,星星多而密。

林在范给熟睡的朴珍荣盖上毯子的时候老人看着他。

风筝也会有收线的一天的。

老人说。

林在范不知道他在说自己,还是朴珍荣。

(九)

随乐团到北京的时候林在范打了个电话问朴珍荣在哪,朴珍荣给他指了路。

为了生计,朴珍荣也不能再四处流浪。受够了战地的烟火,九死一生回来,朴珍荣开始规规矩矩地坐在办公楼里,每天板着脸骂下属。

林在范每每看着那些黑白色调照片里渗出来那一点别人看不见的血色时,都想把朴珍荣狠狠地按在床上,要他只看着自己。

有了牵挂,朴珍荣是不是就知道,自己不是一片染了血的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林在范从来没有动作。加上重量,朴珍荣就不再是朴珍荣。

而他自己,还没思考清楚,好朋友与恋人的定义。

 

坐在他办公室里,林在范好整以暇地看他。朴珍荣少有的窘迫,笑笑说为生活嘛为生活。

笔挺的白衬衫袖子被挽上去,露出迷人的锻炼有效的手臂线条,和狰狞的疤。

林在范看着他手上戴着自己送的腕表,有种冲动,想去吻那些疤。

林在范觉得自己也许有些人格分裂。他心里已经伸出来无数的手想把朴珍荣抓在自己身边,表面上还别过头,避开朴珍荣要给他擦奶油的手。

朴珍荣哈哈大笑。

 

他们喝着红酒,吐槽牛排煎得太硬,汤料煮的太软,曲子的选择太过失败,谁弹的版本最好。林在范看着对面的人,发丝被发油利落地拢起,透出精英主义的锋利。轻笑,最是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利器,林在范想起透过他办公室玻璃窗,看见女孩子痴痴的倒影。

 

朴珍荣开始接受生命之重了吗?

 

林在范无数次幻想,舞台那座琴前落坐的是朴珍荣。他并不十分优美的手指与魔鬼做了交易,黑白琴键被他驯服的熨帖,燃起如火一般的热情又喃喃低语如同守墓人。他的手指可以时而带人进入空山深谷,一株幽兰在月夜开放;时而可以带人饱览险壑雄川,喷勃出澎湃的情感。他的小提琴可以臣服在朴珍荣的琴声中,散发丰郁的香气,流出华美的旋律。

 

林在范问他,要不要来我们乐团?指挥一座乐器的城,要比指挥一群猪圈里的人更好玩些吧?

朴珍荣笑笑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太不着地,压不住你们。

 

(十)

朴珍荣嫌从市区回租屋累,跟着林在范回酒店。

看到林在范床上专属女人的衣物,换成了朴珍荣好整以暇地看他。

林在范慌里慌张地收拾,收拾着收拾着停下来。

他把那物事扔了,转过头。手攀上朴珍荣的后脑勺,唇印在那两片柔软上。

埋在朴珍荣肩窝,嗅着他身上属于男人的若有若无的体香,林在范像是风雪夜远行的归人,得到了永久的宿处。

 

(十一)

早上起来,朴珍荣不见了。

林在范预想得到,还很早,5:17分。

他把玩着手里的烟,没有点燃。

他看着它,像是在阅读过去的岁月。

林在范去他公司,得到的答案是已经辞职。

林在范每天按部就班地过着。

 

(十二)

半年过去,林在范觉得,心里承受一个人的重量,这种感觉太煎熬。

他要找个人和他一起,蚌病成珠。

 

问了金有谦,说朴珍荣约莫是在日本采风,最近想重回老本行,拍个治愈系的片子。

林在范嗤笑,朴珍荣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什么老本行。

金有谦是个背地里痞坏的小孩。对着林在范戏谑的笑,像是一种默许。

 

林在范拿出一张碟,朴珍荣放起来。

凌晨一点,房子里的灯都关了。

曲声缓缓地淌出来。带着强烈的林在范编曲风格。

林在范的声音低沉,温柔如诗里的月光。

“我猜想你走过怎样的街道,手里拿着哪本书,想要听哪首曲子?”

“我猜你会作出何种孤独的思考,是香脂一般迷醉浓醇,还是玻璃一样明澈清伶?”

 

一种日记式的作曲。间杂着流水潺潺鸟声唧唧,或者车喧人闹,或者林在范生病时的咳嗽,或是林在范夜深人静时梦一样轻妙的呼吸。

中间总是有大段空白,林在范想起了什么,说不下去了呢?

朴珍荣转过身,准确地攀上林在范的脖颈,咬上他的唇。

 

窗外,夜风穿林,呓语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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